我在2021年12月失去了我亲爱的阿嬷。那时，我刚从国外回来，正在接受长达7天的酒店隔离。隔离的酒店距离阿嬷离世的医院只有仅仅3公里，看似触手可及的距离在此刻竟变得如此遥不可及。疫情让我无法在阿嬷临终前见她最后一面，好好地向她道别。阿嬷离世后，我重看去年在马来西亚封城期间与她相处的生活片段。那阵子，我一直在她身边，静默观察她的日常生活。阿嬷患有阿尔茨海默症，记忆不断失序，行动也逐渐不方便。凝视的时间久了，我愈发觉得她似乎在准备跟我们道别。此时，疫情加剧了各种不确定性，也让我极度焦虑，于是决定拿起手机记录她的生活和一切。我不想忘记关于阿嬷的任何事情——她的脸、她的笑容、她的口音，以及她在抓挠皮肤时发出的独特声音。我和阿嬷之间，总是一些散漫的日常对话，比如她的年龄、她年轻时的工作，以及她自己手上的静脉……她竟错觉认为那浮凸在皱褶皮肤上的长短不一的静脉，是生活在她皮肉底下的蠕虫，于是她日夜抓挠自己的双手，试图取走缠人的蠕虫，而我对眼前的这一切如此着迷！后来，我和家人重返阿嬷的故乡，希望借由过往的生活碎片，拼凑零散的回忆。回到久无人住的老房子，我们被眼前的一切震惊——偌大的空木屋弥漫着腐烂与潮湿的气味，屋檐上的蜘蛛丝、四处满是蝙蝠粪便，尘土飞扬，让我感到极度不适。身旁的父亲目睹自己从小生长的地方已不复存在，脸上也透出绝望。站在老房子的一角，凝视这个空间，想起阿嬷生前反复提起的蠕虫，这些都让我印象深刻。眼前的空木屋不断老化，就像阿嬷当时垂垂老去的身体。阿嬷总是相信身体里的蠕虫会慢慢噬食她，而木屋也正随着时间的推移被虫蛀、腐烂。世上的一切，无论是人类，或如空木屋般的非生物，都让我意识到我们身陷世事变迁之中，也无法摆脱变化。如今，疫情退去，我也逐渐走过失去阿嬷的悲伤。在这个过程中，我深刻了解到，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是看不见的，它们会变成记忆，烙印在我们的脑海里，成为我们的一部分。这无疑将我放在一个从未想过的情境之中——正是在封城的那段日子里，我和阿嬷陪伴彼此过着小日子，彼此学习面对生命中无可避免的衰老与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