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經過時代——關於中國女性貧困的幾種影像

“女性貧困”（Feminization of Poverty）通常被理解為一種經濟現象：女性因收入、就業、教育及社會保障上的不平等，而更容易陷入貧困。本片單試圖在這一概念之外，重新理解女性貧困。這裡的貧困，並不僅僅意味着收入或資源的匱乏，而是中國現代化進程中一種結構性的生命處境，是女性持續承擔勞動、生育、照護、遷徙等社會成本，卻難以真正積累屬於自己的資源，也難以支配自己的身體、時間與未來。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進入現代化進程。製造業擴張、城市化推進、基礎設施建設、全球資本流動，共同構成了關於“發展”的主流敘事。增長、效率與流動，成為描述這個時代最熟悉的關鍵詞。然而，發展的歷史往往通過勝利者講述自身，卻很少回望那些支撐其發展的人。

這組影片橫跨二十餘年，也對應着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幾個重要節點：改革開放后，製造業向沿海地區集中並催生了“世界工廠”。三峽移民，國家工程改變了土地與家園。市場經濟進一步將女性身體納入資本邏輯，並重新定義勞動與價值的關係。城鄉流動塑造了留守一代的成長經驗。而疫情則進一步動搖了關於未來的想象。時代是這些女性生命的背景，也滲入她們的身體、情感、勞動與日常生活。

在現代化的過程中，女性貧困並未隨着發展而消失。每一次經濟結構的轉向，都重新組織着女性的勞動，也重新生產着新的貧困機制。現代化並沒有終結女性貧困，而只是不斷改變它發生的方式。

因此，這裡的貧困，並不僅僅意味着收入或資源的匱乏，而是貫穿女性生命歷程的一種結構性處境：勞動未必能夠積累未來，照護難以獲得承認，遷徙未必帶來新的生活，成長尚未完成便已被推入成人世界，而衰老也未必能夠獲得應有的照護與尊嚴。女性貧困並非靜止不變，而是在現代化的不同階段不斷被重新組織，也不斷呈現出新的形態。

這些影片記錄的並不是女性如何成為貧困者，而是女性如何持續參與建造中國現代化，卻始終難以分享它所承諾的未來。此外，因版權或許可限制，片單中的部分影片暫未能於 CathayPlay 平台上線觀看，包括：《喜喪》（張濤，2015）以及《新月一章》（李新月，2024）。

未上線影片列表

1. 喜喪（張濤，2015）

《喜喪》幾乎可以看作中國家庭的一則寓言。 影片真正討論的不是養老，而是女性一生完成的照護勞動，在生命終點遭遇的徹底反轉。她年輕時不斷照顧別人，年老之後，卻成為家庭需要處理的問題。 家庭長期依賴女性完成再生產勞動，卻很少承認這些勞動本身。當勞動無法被計入價值，衰老便成為另一種貧困。

2. 新月一章（李新月，2024）

作為片單中唯一的第一人稱私影像，《新月一章》也是整個片單的終點。 如果說《厚街》里的女性仍然相信，離開故鄉就能夠抵達未來，那麼《新月一章》面對的，則是未來本身開始失去確定性的時代。 疫情之後，成長、工作、愛情乃至拍電影，都失去了曾經清晰的方向。導演不斷把鏡頭轉向自己，也不斷懷疑影像是否仍然能夠理解生活。 當發展不再自動通向希望，貧困便不再只是收入、勞動或身體的問題，而成為一種關於未來的經驗。 影片沒有提供答案。 它留下的是一個至今仍未結束的問題： 當未來開始變得模糊，我們又如何繼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