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濤
導演
2011年冬天,我到紐約看了壹場京劇演出,這是我第壹次真正的走進劇場看戲。我被震撼到了。京劇是非常非常美的。胡琴壹拉,鑼鼓聲壹響,就會被帶到壹個歷史氛圍裏,帶到壹種文化情境中去。從那以後,我就喜歡上了京劇,然後慢慢的開始認識了很多在紐約的京劇演員。後來我很意外的得知在紐約有200多位專業京劇演員,他們大多數都在指甲店打工。在舞臺上他們是光鮮亮麗的,但妳真正走進他們的生活的時候,會發現其實大多數人都是非常掙扎的,必須爲生計奔波,靠苦力掙錢。在臺上,他們是王侯將相,有鮮花有掌聲,但壹下臺,他們就會隱沒到人羣裏,幫人畫眉修腳。對於京劇演員來說,這種心理落差是非常大的。有很多無可奈何,在他們身上我看到了壹種蒼涼。這些京劇演員大多都是藉着出國演出的機會就留了下來。出國的具體原因,每個人都不壹樣,但無外乎幾個因素,第壹,經濟上的原因。京劇在國內非常不景氣,不要說地方性的劇團,即便是省級劇團,壹年也沒有多少演出機會,很難養家餬口。第二,體制的原因。在現有的體制下,並不是有本事有能力就可以的, 在劇團裏要生存,要獲得壹些機會,必須會鑽營,必須八面玲瓏,這是很多演員不會也不願的。被邊緣化,被排擠的,最後壹氣之下就出來的也有很多。如果仔細去了解這些演員,妳會發現每個人都有壹段難言的苦衷。京劇在國內不景氣,在美國更是沒有市場。中國人都沒多少人看了,更何況外國人。他們即使感興趣,也只是獵奇。真正懂得能有幾個?在紐約,洛杉磯這樣的大城市票房情況好壹些,因爲華人的人口基數比較大, 有壹些老年戲迷,他們是願意聽戲的,但是這個觀衆羣體正在逐步減少。所以每次演出,京劇演員都必須到處拉觀衆,找觀衆來看戲。這是很無奈的壹件事情。他們渴望有自己的舞臺。妳如果問他們爲什麼這麼愛演戲,他們只會說:“身上的這點兒玩藝兒不能丟了”。很多演員都是從四五歲就開始學戲, 他們壹輩子都在做這個,也只會這個。他們確實是非常熱愛這門藝術,沉醉在其中的。每天打餐館,做指甲,能夠掙到壹些錢,但是對於壹個演員來說,他在這個工作裏面是找不到價值感的。只有在臺上,他才能找回自己的價值和尊嚴。這是我對他們的理解。在這些京劇演員身上,妳會看到很多矛盾的地方。熱愛京劇必然是擁抱中國傳統文化的,但他們又選擇了出走,選擇了背井離鄉;他們大多申請了特殊人才,美國移民局也知道他們是具有特殊表演技能的人才,但是又有幾個美國人能夠真正欣賞和懂得他們的藝術呢?他們上臺前,要畫臉譜,扮演壹種人生,但是壹下臺,又開始給別人塗指甲換取壹點生活費,過另外壹個人生。妳光想想這些畫面,妳就會覺得心酸。其實妳仔細去觀察這些個體生命,他們不是孤立的,他們是這個時代的壹個縮影。他們的命運和京劇的命運,和我們傳統文化的命運是息息相關的。他們的境況折射了我們傳統文化的窘況。如果去了解歷史,妳就會找到壹些線索。在上世紀20-30年代的時候, 京劇是當時的流行文化,大衆文化。不管是達官貴族還是販夫走卒都會到茶館聽戲。有觀衆,有市場,也因此誕生了壹系列的大師!很多名演員都有自己的班社,全國到處巡迴演出。這是壹個非常良性的市場機制。但是建國以後,京劇開始國營化,演員的積極性發揮不起來,自然的市場機制遭到了破壞。京劇開始走下坡路是從建國就開始了的。然後反右,文革,壹系列政治運動,毀了三代人;老壹輩的有的自殺了,有的關牛棚了,有的蹲監獄了;中年的演員沒有了舞臺;小壹輩的老戲又都不讓學了。老中青三代人都受到了影響,觀衆羣體也受到了極大的傷害,整個文化的根基被破壞了。後來改革開放,西方文化,流行文化壹衝擊,咱們的傳統文化,咱們的傳統藝術就只能日薄西山。所以我在我的紀錄片裏面想把這些京劇演員的命運放在這個歷史背景裏去觀察,通過這個影片,讓大家對我們的歷史做壹些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