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驚鴻一瞥我第一次留意到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那是在2007年的第三屆廣東動漫節上，幾個遊戲和動漫裏的角色，面無表情地擺在頒獎臺的旁邊。我原以爲是動漫節的舞美設計，糊了幾個紙人，或是雕塑作品，身着稀奇古怪的服飾，手持稀奇古怪的道具。但後來發現，他們會眨眼睛！現在，已經很難描述那一霎給我的刺激。我只有一個想法：“天啊！這是什麼樣的一羣人！”二、Coser他們自稱Coser。Cosplay, 英文Costume Play的縮寫，遊戲或動漫作品的角色扮演。Coser，角色扮演者。或許應該叫做Costume Player比較準確一些吧。三、新人類1998年，我來到廣州，參加聚會的那家基督教會，多數成員是青年。他們和我年齡相當，甚至更年輕。那時很想拍一部電影，改變當時人們普遍認爲的教會都是“老弱病殘”的印象。倏忽十年！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青年團契的這幫人也都快40歲了！我突然想，什麼是青年？什麼是新人類？花式籃球？滑板車？街舞？不。要拍新人類，只有Cosers。他們的形象，他們的行動，與曾經的嬉皮士、知青一樣，可以代表當下這個時代的相當一部分青年，是時代文化不可迴避的症候和麪貌。四、再認識一次，看到2006級油畫班的溫秋雯和幾個同學，扮成我肯定叫不出名字的角色，在校園裏遊走、拍照。溫秋雯是貴陽人，不時自豪地和我談起那裏的風光、人文，也說到她的一大幫同學在玩Cosplay。我很納悶兒，不是北上廣嗎？貴陽？你們玩到了什麼程度？溫秋雯說，一到暑假、寒假，貴陽城裏的一衆裁縫們就沒時間做正經衣服了，因爲孩子們需要角色服裝！瞭解Coser，從那開始。原以爲他們只是玩玩兒，卻不料他們對此的狂熱遠遠超乎我的想象：在人生某個並不太短的時期，Cosplay就是終極信仰，給了他們人生以完全不同的信心、盼望、意義和價值；其中也有愛國主義，因爲有人立志以中國動漫趕超日本爲終生理想！這不單是玩兒。兩年前，我和朋友在廣州大學城的北亭廣場看到一幅巨大廣告：“要將電玩打到底！”打電玩是玩兒。但廣告語還有下一句：“打到世界充滿愛！”這已經是信仰了。五、狀態信仰是什麼狀態？克爾凱郭爾有一本書，中譯《恐懼與顫慄》。也可以說是“畢恭畢敬，戰戰兢兢”，出自舊約聖經《詩篇》第二篇第11節：“當存畏懼侍奉耶和華，又當存戰兢而快樂。”2008年暑假，我的第三部劇情長片《在期待之中》只有兩頁紙。拍個實驗短片成爲我能做的一件事。我們就去貴陽拍吧。直到出發，我腦子裏的畫面只有一個：一羣Cosers，拿着斧頭拉着大鋸，造出一個巨大的十字架來。六、呼召劇組一行七人到了貴陽，看了幾處場景，見了一幫演員。尤其是見到溫秋雯的表弟劉睿靈的時候，我知道，核心角色有了！一個頭上長着羊角的小男孩，對，眼神裏有初中生的清澈和乾淨，也有憐憫和憂愁，更有說不清楚的沉默力量。有點羔羊的意味吧。小男孩成爲一個呼召者。市井的小賣部、石巷；郊外的松林、野徑；少數民族的千年古寨，寨裏流行的電動麻將館；現代人修建的風格不詳的城堡……所到之處，應者雲集。兵分四路，共赴使命。七、停下，停下我的實驗作品都有敘事，這是我的劇情片思維習慣所致。但整個作品中，我最喜歡的一點處理，是讓他們三五成羣走在路上的時候，莫名其妙地停下來，擺姿勢、拍照片，18個人，18般木工工具揮舞搖擺，就這樣走走停停。就像《青春之歌》曾是一代人的讚美詩，蔡曉恩爲整部影片做的音樂，很合那種遊戲的勁頭和感覺。而他爲那些走走停停添加的相機快門聲，以及呼呼喝喝的特效人聲，真令我陶醉。停下，停下，時光停止，青春永駐。說話間，我已人到中年。未知此時，那羣青年，在扮演怎樣的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