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土爲安

《入土爲安》的直接靈感來源是2017年陸豐的火化替屍案——一個傻子被灌醉，送進火葬場替富人火化。這個事件讓我一直思考的點是：時至今日，生命在某些時刻仍然會讓位於人們心中的的執念。對於“入土爲安”這個執念，出生在閩南的我其實並不難理解，閩南民俗繁雜，對生死有着更細緻和古板的觀念。火葬區改革那幾年，爲了能搶到入土爲安最後的名額，鄉民爭相自殺的事情屢見不鮮。 “一個人拼盡全力只求死得好看。”如此荒誕，又如此真實地發生在中國農村裏。但我已經離家十年了，家鄉在我印象裏只剩下和爸媽電話裏不標準的鄉音。如今呢，那裏的人們還會有這些執念嗎，生在城市的年輕人是否還會相信有這些執念，對於這個問題，起初我和林霄（編劇）也沒有確定的答案。爲了回答這個問題，我決定藉着回福建老家的機會，嘗試和家裏人聊聊這件事。我仍記得那個下午，我還在猶豫如何跟阿嬤聊起這個話題。她突然開口，責怪我很久沒回家，又說可能看不了我幾年了，祖墳山上霧那麼大，土又那麼厚，離我一定很遠很遠。那一天我沒有問阿嬤這個問題，但我已經想得很清楚，如果銀幕能把觀衆帶到另一個世界，告訴大家在這個世界某一個角落的人們的執念。這難道不就是拍電影的意義嗎？想清楚了這個問題後，我和編劇決定開始進行田野調查。那時我正在進行研究生畢業紀錄片的拍攝——拍攝對象是世代生活在九龍江上的疍民羣體，他們一輩子以船爲家，宮廟也在船上，每年都會舉行送王船儀式。我們借這個機會同他們生活了兩個月，一邊做觀察記錄，一邊思考《入土爲安》的切入點。這次紀錄片拍攝對我們的幫助很大，我離家將近十年，很多記憶已經變得模糊，這次拍攝，算是重新認識了家鄉和家鄉的人，我相比之前有了更多的信心。編劇也通過這個機會開始構建起對這片土地的認知。回到北京兩個月後，我和編劇完成了初稿。我們將寫好的初稿拿給身邊朋友看，很快就發現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也是在創作上我們面對最大的挑戰——如何在一個獨特地域文化語境裏，給銀幕面前年輕觀衆呈現一個小衆的價值觀。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做了很多嘗試。因爲《入土爲安》的底色是一個比較灰暗的新聞事件，有很強的地域屬性限制，如何將敘事類型化，讓觀衆更好地理解，也是在創作過程中我和編劇功課做得最多的地方所在。我們一致認爲有濃厚民俗色彩的閩南文化是這個故事最佳的載體。入土爲安是一種比較抽象的觀念，但是有了民俗元素的融合，它就比較容易讓人理解。但這又涉及到了影像化的問題，民俗儀式不是簡單的移植挪用，它是需要敘事的。因此片裏所有涉及民俗的地方，都是經過修飾和調整，基本上是在廣義閩南文化的框架上去將許多元素拼貼融合。拿開場的唱紙紮禮單舉例，這一場的視覺元素主要依據的是閩南較爲普遍喪葬儀式——通過焚燒將紙製的物品送達給另一個世界的親人，而聽覺的元素更多是結合了“釘棺”這一習俗的唱詞。 另外我也堅持以純閩南語的對白，也是爲了讓人物更接近生活中自然的交流狀態。閩南語裏有大量俏皮話，其中味道無法轉譯爲國語，有些臺詞比如：命路到了，自己過橋。裏頭不僅包含着情緒，更包含了觀念。不可否認，方言會讓觀衆有一定的隔離感，這也是必須付出的代價。直到現在影片完成後，我依然認爲以上的問題依然沒有找到一個讓我滿意的平衡點。有時候我也在想，閩南文化這種荒誕寫實的氣質有沒有可能成爲一種類型載體，比如懸疑犯罪非常適合發生在東北或者西北，那閩南有沒有適合自己的風格類型。如果有機會能再進行這類影片的嘗試，我非常樂意再和大家一起探索。